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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瘾 厌学 抑郁…特殊培训学校真的能解决问题吗?
本报记者聂阳新来自长沙和广州。实习记者夏薇
任何一个在李政素质教育学校(以下简称“李政”)待过几个月的学生,包括段昕,都知道如何在这个学校成功脱逃。这是一所声称能够纠正青少年叛逆、厌学、早恋、沉迷网络等问题的专门培训学校。学生一天24小时有人监督,自杀和逃跑是主要的预防行为。
2019年10月,李政的前身元宝励志培训学校(以下简称“元宝”)发生自杀事件,年轻的生命就这样结束了。一个月前,一名李姓指导员因殴打学生被湖南省湘阴县公安局刑事拘留,湘阴县教育局主管部门责令整改。
由于事故频发,元宝的法人杰克于2019年10月29日以李可的名义成立了李政。学校地址由湖南省湘阴县灵北镇星河村迁至湖南省湘潭市赵山示范区高枫村。2020年1月学校签的一个《委托教育协议书》,学校的汇款银行账户还是杰克的账户。
段昕于2018年底被父母送到元宝,随校园迁移搬到李政。2020年8月20日,段昕的妈妈和阿姨去学校看望他。第二天阿姨给学校老师发了微信,指的是段信告诉他们的一些信息,——。“他说这里卫生不太好,他有皮肤病。”“学习很简单,上学的基础知识相当于初中,他学起来很枯燥。”“考试不严格,老师给答案让学生抄。”希望学校能提高。8月23日凌晨,段昕在宿舍自杀,被送往医院后确认死亡。
曾经教过他的老师舒梦(网名)告诉《南方人物周刊》:“段信是一个严重自闭症的孩子,很安静。那天,他恳求父母带他回家。他的父母选择相信学校,拒绝了他。陪同他的教官看到这一幕,向上汇报。学校开始拷问段信。”
当记者问及理真副校长曲时,他表示,段昕“没有在学校受到体罚”,是因为“孩子与家长沟通有问题”而自杀的。“妈妈和阿姨看到他的时候,他说他想出去工作。我不想去上学,但是他妈妈让他去上学。孩子可能有些想法。我们和家长谈过之后,家长就能正确分析出这其中的原因了。”
2020年8月24日,李政主管部门——昭山示范区宣传、教育、卫生、文化和旅游局发布了一份整改通知,要求学校在学生与家长沟通后,停止招收外国学生,并尽快将他们送回。然而,截至发稿时,学校尚未遣返所有在校学生。我们的记者打电话给学校里一个学生的家长,对方说:“我不知道学校里有这件事。”
段信自杀后,两所学校受到不公正对待的学生自发组织起来维权,想重蹈三年前张羽书院的曝光路径。2020年7月张羽学院案的判决给了他们信心。在这些学生眼里,家长要么是对孩子“洗脑”,要么是对孩子怀恨在心,否则“为什么要花那么多钱把孩子推向深渊?”
有些家长也觉得无奈:“家长管不了,回不了原来的学校,社会管不了,因为他没犯法。你不能去工读学校。他能去哪里?”最新数据还不得而知,但中央综治办和共青团中央在2009年底获得的一项数据显示,有不良或严重不良行为的青少年人数已达115万。
其实工读学校除了接收政府送来的有严重不良行为(严重危害社会、不足以刑事处罚的违法行为)的未成年人外,还接收有轻微违法不良行为(如逃学、打架斗殴等)的青少年。).然而,由于需要遵守“学校、家长、学生”的原则,长期被贴上污名的标签,学生人数日益减少。
2019年3月,中共中央办公厅发布第《关于加强专门学校建设和专门教育工作的意见》号通知(以下简称“20号文件”),将工读学校更名为专门学校,明确规定招生对象为行为严重不良的未成年人,但行为普遍不良的未成年人也可以进入学校进行自主安置和体验式学习。到目前为止,许多地方还没有出台实施细则,有些地方还没有足够的资金实力设立公立专科学校。
在需求巨大、公立学校不足的情况下,军事化管理、心理咨询教育的私立特殊培训学校遍地开花,有的被誉为“无网瘾学校”。由于利润率大,缺乏行业标准,专门培训学校良莠不齐,混乱不堪。每年都有学生伤亡出现在媒体上。
当家长决定把孩子送到这样的学校,就意味着家庭的问题无法再内部解决,需要第三方的介入,而普通学校无法介入,所以很多家长似乎不得不选择专门的培训学校。为了不给有困难的家庭增加一层冰霜,特训学校应该如何更规范的发展?如果没有这样的学校,孩子该何去何从?
规训与惩罚
进入特训学校的孩子,大多是因为各种原因被家长和教官骗上车的,比如旅游、探亲、配合网警调查等。一旦他们上车,孩子们将在几名强壮的教练陪同下被送到学校。
当郑石被带走时,他很困惑。几个人冲进他的房间,说他涉嫌网络诈骗,把他带到车上。他觉得不对劲,想跑。两个人给他戴上手铐,他从左到右和他一起坐在车厢座位上。他根本不能动。
郑石上大学后开了一家网店,每天都在网吧的包厢里开店。家人以为他沉迷网络,在网上搜索“无网瘾学校”,找到李政,与他签订半年委托教育协议,2020年除夕前两天送走他。
李政远离市区,位于湘潭、株洲、长沙交界处的山村。在村里的水泥路上行驶后,需要经过一个大湖,绕过几个村庄,行驶五分钟。学校四周是高高的红墙,一圈铁皮比墙还高。大门是两个坚固的铸铁门,非常适合。
学校门口10米外有一家小商店。老板娘说,原来是个废弃的学校。李政来后,她重新开张了。起初,她想知道:为什么这所学校常年关闭?后来就习惯了。学校里的人要买东西,她会送到门口,侧门会伸出一只手去接。
后来,有一天晚上,郑石试图逃跑,最后逃出了大门。晚上沿着村道跑,然后穿过连绵不断的树林,跑到主干道旁边的昭山服务区,却被开车出去的教官抓住了。
当郑石第一次进入理镇时,他进行了激烈的抵抗。教官用绳子绑了他三天,把他关在禁闭室里,说:“你什么时候想出来,什么时候出来?”郑石争辩道:“你剥夺了我的个人自由权利!”对方回答:“你说没用。谁叫你爸妈送你过来的?”郑石的心突然变冷了。第二次被捕后,他被按在地上,被迫说出越狱计划和参与者。“他们威胁我,如果不说就杀了我,”郑石说。
除了逃离风暴,郑石在李政的日子几乎一模一样。他早上5:30起床,在操场上跑来跑去。之后有15分钟吃早饭,早上常规军训,站姿军姿,练排长队动作。20分钟的午饭后,有一节心理学课,男生和女生分开上。吃完饭可以在操场上自由活动,直到回宿舍睡觉。
在李政,学生生活和学习的每一个环节都由老师监督。上厕所的时候需要做报告,由助教带队。晚上教官和学生睡一个房间。学生晚上也轮流值班,每两小时换班一次,指导员轮流检查学生的值班情况。郑石尽量不值班。第二天,教官当着所有学生的面用PC(聚碳酸酯)管扇了他10下。
凭借单一的军训和严格的作息管理,郑石认为,来这里的学生是花钱买罪受。“这种经历对我没有帮助,它是一种长期的折磨。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人是不可能从根本上改变观念的。”
“只是为了让你服从。”蕾妮这样总结了学校的所有规则。初三的时候,他几乎不上学,整天在家上网。2018年4月被父母送到元宝,9月职高开学前就被带出去了。
“学生每天晚上九点到十点睡觉,但是教官会让学生半夜十二点紧急集合,一周两三次。集合没有错,就是跑十圈,然后回去睡觉,但是动作慢的就加到几百个深蹲。”蕾妮说。
“训练的时候,任何一个表现不好的人都会被叫出去跑几圈,反抗就会被打。学校说是24小时监控,但是有很多死角,比如宿舍,操场旁边的小黑屋。如果大家一天都听话,下午可以去上心理课,放松一下,不然就在操场上训练。”蕾妮回忆道。
在这样的纪律和惩罚下,导师树立了权威,把“必须服从”的理念植入每个学生的心中。他们需要确保学生在监控摄像头下看起来听话,这将被视为“孩子越来越好”的证据,让家长相信选择这所学校是有效的。
纪律和惩罚的另一个作用是产生恐惧。学校与家长签订的《委托教育协议书》中有一条分录:“甲方孩子离校后,甲方应将学生情况反馈给乙方,乙方必须在一定时间(三年)内为其提供质量保证服务和指导。“就是说学生离校后,如果家长认为他的成绩没有提高,可以再送他去学校。
“如果你再被送进去,下场会很惨。很多孩子出门后都会装。”但是蕾妮不想改变。他认为他的父母和学校对他的厌学和逃学负有责任。“他们每天打牌到12点,不管我,但我也觉得别人家的孩子最好。学校发生的一切都是我的错。和老师同学没关系。如果你不承认错误,就打我耳光。我成绩不好,但是对历史感兴趣,考高分。班主任说我抄袭,我就不上学了。”
从元宝开始,蕾妮读完职高就再也没有回家。
“生存法则”
特殊培训学校招收的学生类别已经远远超出了通常认为自己逃学、网瘾的青少年。
在李政《委托教育协议书》不良习惯一栏中,列举了以下九种情况:情感陌陌,亲人之间沟通不畅;孤独自卑自闭;奢侈消费,撒谎,偷窃;厌学,逃课,学习能力差;沉迷网络和玄幻小说;早恋,感情关系混乱;同性恋;打架;离家出走,夜宿。似乎只要是让父母头疼的事情,这里都有解决的办法。
小丽因为变性被父母送到元宝“性别反转治疗”。她从小就梦想成为一个女孩。23岁去泰国做变性手术,然后和父母没完没了的吵了四年。2016年母亲节,妈妈说要带小李去九寨沟旅游。在去机场的路上,我妈妈借口离开了。司机没理会她的叫声,踩下油门,一路开到元宝。
小丽到学校后面临的第一件事就是理发。她精心保留了几年的长发,这是她“成为”女人的标志之一。教官扔掉了她所有的女装,换上黄绿色的制服和一双男鞋,把她分配到男生宿舍,强迫她重新做男生。但是变性手术后的女性特征让她身边的人纷纷议论她,说她“非男非女”。
半个月后,因为小丽有学士学位,学校让她去当文化老师。“校长给了我两个选择。一个是继续当学生,一个是当助教。我可以避免所有的体育锻炼。我想都没想就同意了。”小李教数学和英语。2016年9月28日,Jake在一所合格中专的基础上,在湘阴县成立中山职业技术学院,并开设计算机平面设计专业。小李又成了电脑老师。
在元宝的五个月里,校长和指导主任与小丽谈了很多次,涉及跨性别问题的次数很少。更多的时候,他们会问她“在学校感觉如何”“对父母的态度如何”。“他们可能知道这个问题无法改变。只是父母给钱,他们收,我可以免费给他们几个月的辛苦。”
小李被要求听学生们的想法。在教室和宿舍,一旦有人表现出想离开或有极端行为的想法,她会向教导主任报告。然而,她也生活在监视之下。有一次,在办公室门外,她偶然听到一个学校领导的妻子问同一个办公室的老师:“小丽平时用电脑干什么?”她意识到为什么老师总是盯着她的电脑屏幕。
“但是当你在这里当老师的时候,你可以体验到一种在外面体验不到的快感。让孩子给你带洗脚水,给你洗衣服,给你按摩后背,让他把你当祖宗,让他们为所欲为。很多人其实都沉迷于这种状态,包括我。当然,我后来醒了。”小丽说。
“要想在这里住得更舒服,就必须讨好教官和老师”,这是学生公认的“生存法则”。梦想通过和导师搞好关系成为助教。大三暑假被送到元宝,因为抽烟,不及格。他父母给了他大学停学,并和元宝签了一年的委托协议。
“我一进去,就知道他想让我变成什么样子。他们有绝对的话语权,我只能做一些符合他们期望的事情来取悦他们。说白了,你得爬上去,爬到一个位置,让自己变得更好。”说在梦中。
成为助教后,孟烁不需要训练,而是跟着教官一起训练。但他也有压力。“你管不好,我的助教就撤了。”当一个学生拒绝遵守纪律时,舒梦也会直接上场。“学校明明说不许骂人,没被发现的聋子却默许了。”还有其他折磨人的方式:没完没了的跑圈、蹲、鸭步、跳兔、板撑,最绝望的就是站一晚上。教官下命令,做梦负责监督执行。
即便如此,孟梦觉得学校里的教官没有网上上传的那么差,那么无情。“其实教官只是在里面工作,觉得自己在教孩子,心理老师也是,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且一直在做。恐怕只有学校的高层。”
从元宝出来后,孟硕的烟瘾没能戒掉。唯一的变化是他对人的态度。“我以前很乐于助人,但现在我会视而不见。我不想管它,因为我管了,就会陷入泥潭。元宝就是这种情况。我不容易相信别人。学生互相汇报的事情太多了。你不能和任何人说话。”
孟梦只和学校的一名教师进行了深入的交谈。“我会告诉他我心里的感受,一个人怎么样,是个什么东西,甚至直接说出我阴暗的想法。”但是,他不会谈论学校的做法是否合理。“我不敢说这是一个危险的话题。”
用以盈利的社会问题
元宝和李政都签署了为期半年的委托教育协议。2018年元宝半年学费26800元,2019年涨到30800元,李政半年学费也是30800元。郑石入学时,学校以他是成年人为由多收了1万元。
当被问及学费为何如此之高时,大学副校长瞿回答说:“24小时工作制覆盖了孩子的吃住。金钱能衡量这个吗?”有人花那么多钱买学区房上学,岂不是更离谱?"
军训和心理咨询在“封闭式军事化管理”中能起到什么作用来换取高昂的学费?屈说:“网瘾和叛逆是治不好的。来我们学校就是改变环境和生活方式,让他接触到规律的生活方式和作息时间。如果训练不起作用,为什么全国的大、中、小学都需要军训?心理咨询要根据孩子的实际情况确定沟通次数,因人而异。”
据很多来自元宝和李政的学生说,学校的心理老师除了开学第一天和他们聊天,基本上不单独和他们聊天,学生除了上课一般都不看心理老师。文化课另收费。
2017年在元宝担任心理学老师的于海向《南方人物周刊》证实了这一点:“我没有在元宝做过正式的心理咨询,也没有见过他们的老师做过。”
于海大学心理学临床与咨询专业。2017年考完研究生后,他在58个城市找了一份兼职。他看到很多特殊培训学校招聘心理老师,只需要提供国家三级心理咨询证书。据他观察,湖南省公布招聘信息的特殊培训学校在58个城市中数量最多,约占10%。他先是选择了湖南宁乡的德山青年服务中心,后来因为朋友在元宝做心理老师而转了过来。
尽管学费很高,但于海的月薪只有2000多元,教官的工资也差不多。学校尽可能降低食宿费用。
元宝食堂的饭是黄色的。洗几次后,明显的沙粒就可以去掉,煮得很硬。菜被同学戏称为“东南海”——冬瓜南瓜海带。除了猪皮,几乎没有肉。几十个学生住一个宿舍,睡在铁架组装的床上下,躺在上面会发出“吱吱”的声音。
于海在元宝期间,学校有三位心理老师,除了他和他的朋友外,还有心理组主任何。每天下午的心理课,于海负责男生班,朋友负责女生班。“我修心理学相关的课程,积极心理学,恋爱心理学,我想教的东西,领导从来不管我们在做什么,学生不怎么听,100多个男生坐一个教室,不会有互动。”
有时候于海会和教官出去把学生“抓”进学校。被要求去学校的三个人之一需要有男性心态

